一场本该聚焦公共学术经费分配、科研评审机制、人文社科价值评判的专业公共议题，最终彻底沦为大众对莫言个人的好恶攻防。网友抛开项目本身的学术价值、经费合理性、科研产出质量，单纯以个人立场划分阵营，揪细枝末节、抠文字漏洞、肆意人身攻讦，只求立场取胜，不问事件真相。这种扭曲的舆论逻辑，早已成为网络社会的常态，深刻消解了公共讨论的核心价值。
当下网络舆论早已形成一套固化的畸形闭环：面对公共事件，人们不再探寻事实本质、辨析核心矛盾，而是先凭主观好恶划定立场。一旦他人观点与自身相悖，便无视议题核心，刻意抓取对方言论的细微漏洞、无关瑕疵，以此全盘否定对方观点。随后通过带节奏、煽情绪、搞对立，将理性探讨演变为言语攻伐，整场辩论的终极目的不再是厘清真相、凝聚共识，而是单纯的 “输赢博弈”。这场社科项目争议，正是这套舆论乱象的典型缩影。
35万研究莫言家世，吵了三天三夜，没一个人聊正事
本来该聊“钱花得值不值”“评审公不公平”“学术该不该这样”最后全变成了“你喜不喜欢莫言”“你站哪边”
最近有个事，吵得很凶，但吵得也很歪。
中国人民大学有个“莫言家世考证”的社科基金项目，批了35万经费。
消息一出来，网上炸了。
但炸的方向很诡异——几乎没人聊这35万该不该花、花得合不合理、评审机制有没有问题。所有讨论，最后都变成了两拨人对骂：
一拨人说“莫言有问题，研究他就是在洗白”，另一拨人说“莫言是大作家，凭什么不能研究他”。
然后呢？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35万纳税人钱，花在哪了？没人问。评审怎么过的？没人问。这个项目到底有没有学术价值？还是没人问。
一场本该聊制度的公共讨论，活生生变成了粉丝掐架。
先别急着站队，先看看钱花得值不值
咱们把情绪放一边，先聊正事。
国家社科基金一年批多少钱出去？人文社科项目的评审标准是什么？一个“莫言家世考证”项目，35万的体量，研究内容配不配得上这个数字？这些才是公共讨论该关心的问题。
但现实是，这些专业问题太无聊了，聊不起来。
聊“莫言这人怎么样”多带劲？聊“你凭什么不喜欢他”多解气？聊“你站哪边”多有归属感？
于是，一场本该盯着制度的监督，变成了一场情绪宣泄的狂欢。
吵的都是面子上的事，里子没人碰
这场争论里，两种声音最大：
一种人说，莫言这个人有争议，研究他就是浪费钱。这叫因人废言——你不喜欢一个人，连带着研究他的所有学术工作都该被否定。
另一种人说，莫言是大作家，拿个课题怎么了？这叫盲目迷信——只要名头够大，天然该拿经费，质疑就是不懂学术。
有意思的是，这两种观点看上去针锋相对，其实毛病一模一样：
都跳过了事实核查和专业判断，直接用情绪替代理性。
你说你的，我骂我的。没人翻评审材料，没人查经费去向，没人比较同类项目的资助标准。全在凭感觉开火。
互联网养出来的坏毛病：先站队，再找理由
这事不怪莫言，也不怪人大。怪的是互联网这些年养成的一个坏毛病——先站队，再找理由。
面对一个公共事件，正常的流程是：了解事实→分析问题→得出结论。
网上的流程是：看标题→选边站→逮着对方的漏洞往死里怼。
注意，是“逮着对方的漏洞”，不是“找到事实的真相”。
只要你的言论跟我站的不一样，我就揪你一句话里的某个用词不当、某个逻辑瑕疵、某个无关紧要的细节，然后无限放大——你不是说A吗？那你B怎么解释？
东拉西扯、偷换概念、断章取义。
三招下来，没有聊不死的正经话题。
这哪是讨论问题？这是辩论赛加赛后斗殴。
撕开的5大网络民粹
一、身份压倒是非。
讨论的起点不是“事”而是“人”。喜欢莫言就支持项目，讨厌莫言就反对项目——一个人的身份标签，取代了学术价值和制度规则。不问“对不对”，只问“你是谁的人”。
二、情绪先于事实。
看个标题就开骂，刷个截图就站队。事实核查费时间，情绪宣泄只要三秒。真相还在穿鞋，情绪已经跑完马拉松。
三、扣帽子代替论证。
不同意我的观点？那就给你贴上“莫言孝子”或“学术黑子”的标签。
标签一贴，无需讨论，你已经被定义了。论证太累，贴标签多省事。
四、反智主义横行。
专业领域的评审标准、学术逻辑，被“我觉得不合理”一句话否决。只要我不懂，你就是浪费钱——不懂就是正义。
五、泛道德化审判。
学术问题被上升为立场问题。研究的价值不看学术贡献，看“这研究站在哪边”。
一切公共话题，最后都变成道德审判。
这五条拧在一起，就是同一个病：把公共讨论变成情绪斗兽场，谁嗓门大、谁站队快、谁扣帽子狠，谁就赢。至于真相和制度——谁在乎？
为啥没人聊正事？因为正事不好聊
说到底，不是大家不想聊正事，是正事聊不动。
学术评审的规则，太枯燥了。经费分配的流程，太复杂了。人文社科的研究逻辑，太专业了。
你让一个刷短视频的人去研究“国家社科基金评审机制”，还不如让他直接骂一句“莫言凭什么”来得痛快。
这就是当代网络舆论的残酷现实：情绪是廉价的，思考是昂贵的。站队只需要三秒钟，翻评审材料需要三个小时。
短视频平台、碎片化阅读、算法推荐——这套组合拳打下来，大众已经习惯了“三秒下判断、十秒出情绪、一分钟之内站完队”。
至于真相？至于制度？至于规则？那是“有时间再说”的事。而互联网上，永远不会有“有时间再说”的时候。
真正的公共讨论，不该是“谁赢了”
回到“莫言家世”这件事。
如果这场讨论正常进行，我们应该聊出什么？
应该聊：
国家社科基金的项目评审，透明度够不够？人文社科项目的经费标准，合不合理？类似体量的项目，同行评议怎么做的？学术研究怎么平衡“公共监督”和“专业判断”？
聊完这些，哪怕最后结论是“这个项目确实该做”，至少大家知道了制度是怎么运转的，知道了钱是怎么批出去的。
但现在呢？吵了三天三夜，除了“莫言是好人还是坏人”之外，没人记住任何东西。
一桩本该撬动制度透明度的公共事件，就这么被情绪吞掉了。浪费的不仅是35万，还有一次本该发生的公共对话。
怎么改？不复杂，但很难
说句实在话，解决这个问题不复杂——每个人在点开一条热搜之前，多问自己一句：“我在聊的是事，还是人？”
聊莫言这个人有没有争议，是聊人。聊35万批得合不合理，是聊事。
前者是三秒钟就能站队的情绪选择题。后者是得翻材料、看数据、想规则的硬骨头。
绝大多数人选择了前者，不是前者更正确，是前者更省力气。
但省力气的代价，就是每一次公共事件都在空转。吵完了，除了对立情绪之外，什么也没留下。制度没变、规则没修、下次接着吵。
这事怪不了莫言，怪不了人大，也怪不了那35万。
怪的是——我们越来越不习惯“就事论事”这四个字了。
《乌合之众》里有一句经典的话：“个人一旦成为群体的一员，他的智力就会大大降低。”
互联网把这句话变成了日常。
站队是本能，思考是反本能。
但公共讨论的意义，从来不是靠站队分出胜负，而是靠思考逼近真相。
莫言家世这个事，还会有人吵。但下一次，能不能少吵几句“你凭什么喜欢/讨厌他”，多问几句“这钱花得值不值、这制度合不合理”？
少问“谁对谁错”，多问“事情本身”。
这才是讨论该有的样子。
质疑不是批斗
质疑学术项目，不丢人。但把质疑变成批斗，就变味了。
这件事的核心是：35万批得合不合理？评审怎么过的？公众有没有监督权？这些都是正当问题，应该问、必须问。
但问题是，舆论跑的太快了——问着问着，就变成了“莫言凭什么拿钱”“谁批的谁就是腐败”。从质问制度，变成了搞人。
学术项目有问题，查清楚、整改掉，这是正路。揪着一个人往死里挖、无限上纲上线、翻旧账扣帽子，这是歪路。
公众监督的边界很清楚：
盯着制度，别盯着人。追问规则，别搞批斗。
不该花的不花，该透明的透明，这是公共财政的原则。有问题处理问题，有漏洞补漏洞——到此为止。借机搞清算、搞针对、搞运动，那是另一种不体面。
真正的监督，是盯紧钱花得对不对，不是盯紧某个人该不该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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